现在这个双11,我早上六点半到网点,装了一车货出发,货量跟平时差不多。二派也稀松,下午五点前基本全送完了。
搁十年前,这个点我还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面包,一车货剩大半车,手机不敢开机,一开机全是催件的电话。
我到现在还记得十年前那个双11的凌晨。凌晨三点多,网点门口的灯通宵亮着,货像潮水一样一车一车地进来,站里的空地根本不够放,一直堆到马路牙子上。
我们十几个人,谁也没说话,就是闷头干。有人实在困得不行,靠着墙角眯十分钟,起来接着干。那时候谁也不会偷懒,因为你知道,自己付出就会有回报。
十年前的那个凌晨
2016年那个双11,我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。我们那时候是真怕这个节。每年十月底,站长就开会,语气一年比一年重:“今年货量又要翻倍,都打起精神。”

爆仓是真爆仓——分拣场地上包裹堆成小山,过道被堵死,人要踩着货堆翻过去。凌晨一两点收工是常态,电动三轮车骑到没电,就推着走,路灯底下一边推一边抹眼泪的都有。
可那时候累归累,大家心里是热乎的。货量大,就等于活多;活多,就等于挣钱。
那几年双11派费高,再加旺季补贴,一个月能顶平时两三个月。站长在动员会上说“打完这一仗,年底人人有钱回家过年”,我们都信,因为上一年的账,确实是这么结的。
庞大的业务量,对当时的我们来说,就是希望,就是奔头,是实打实往兜里装的钱。
那几年双11还有个盼头,就是老板画的饼真能兑现。旺季那一个月,晚上收工早,他拉我们吃顿烧烤,一边撸串一边说今年赚了多少、明年怎么干。
我们这些快递员私下也盘算,这一个多月多攒的,正好够给家里添台洗衣机,给孩子换个新书包。累是真的累,但一想到口袋里的数,第二天照旧凌晨爬起来。
再看现在这个双11。说实话,对我们一线来说,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。该派件派件,该扫码扫码,跟平时一天没两样。
货量确实还在涨,比十年前翻了六七倍都不止,可大家既不紧张,也不期待。
为什么?因为涨的量,跟你兜里的钱,没关系了。
干不干赚的差不多
现在的双11,很多网点连动员会都不开了。货该来还是来,可老板不再说什么“大战”“决战”,就一句“按平时来”。

晚上也不再强制加班,到点就收车。以前双11前一个月,站长就开始囤泡面、买防雨布,现在这些都不准备了,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,这活,干和不干,挣的差不多。
十年前,我送一单,派费是1.5元。十年后,0.8元,直接腰斩,降了一半还多。货量翻了六七倍,派费降了一半,这两个数放在一起算:一天派三百件,十年前到手四百五,现在只有二百四。
干得比十年前多,挣得比十年前少,那中间的钱去哪了?被一轮轮压价压没了,被各种考核扣没了。
这派费是怎么一步步降下来的,我们最清楚。先是快递公司打价格战,你降两毛,我降三毛,最后谁都绷不住,就把压力一层层往下传。传到网点,网点就压给快递员。
派费一降,网点的利润薄了,就开始变着法增加罚款找补。到头来,价格战是公司打的,钱是我们快递员出的。
更让人寒心的,是考核和罚款。现在的系统,比十年前先进一百倍,罚款也比十年前狠一百倍。签收率、好评率、准时率、通话时长,每一项都是指标,每一项不达标都扣钱。送晚了扣,客户投诉扣,差评扣得最狠,一个差评,能让你一天白干。
我亲眼看着,我们网点那批干了十几年的老同事,这几年一个个都走了。有的去跑外卖,有的进厂,有的回了老家。走的时候大多很沉默,就撂一句:“不是不想干,是干不下去了。”
我们这批人是当年一起进来的,一共六个,现在就剩下我一个还在跑。老张跑外卖去了,说是不用扛大件,时间自由;老李进厂了,虽然也累,但好歹不用整天怕投诉;最年轻的小王回了老家县城,找了个开网约车的活。
送行那天晚上,大家喝到半夜,谁也没说舍不得,都知道这行的钱,是越来越难挣了。
货量在涨人却在跑
这不是哪个网点的事,是整个行业的普遍状态。罚款名义上是管质量,实际上成了另一种“抽成”,抽的还是最底层送货人那点辛苦钱。

行业体量翻了好几倍,派费反而跌到十年前的一半,那多出来的利润去哪了,大家心里都有数,只是没人说破。
其实想想也正常。十年前,快递是个往上走的行业,一年一个样,到处都是机会,所以我们愿意熬。现在行业到了饱和期,蛋糕就这么大,公司只能靠压缩成本过日子,而我们这些一线,就是成本里最好压的那一部分。
行业是长大了,可属于我们这份辛苦的分成,却越来越薄。
我有时候也动过走的念头。可干了十几年,除了送快递,我不会别的。双11对我,从一年里最盼的日子,变成了日历上最普通的一页。不紧张,不熬夜,也不再指望靠这一个月翻身。
前些天跟一个还在岗的老同事喝酒,他说了句我记到现在的话:“双11没感觉了,不是我们变强了,是这行把我们都磨平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只是想起十年前那个凌晨,我推着没电的电动车往回走,累得腿打颤,心里却觉得浑身是劲。
那时候车上的货,是沉甸甸的希望。现在这车货还是那么重,却再也压不出当年的那股盼头了。
